第(1/3)页 一 碧波城,海月轩,地下深处,一间绝对隐秘、布下了重重隔音、防护、乃至能轻微干扰天机感应的密室之中。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、淡淡的血腥,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、深海石室特有的阴冷潮湿。照明珠被刻意调暗,只洒下昏黄如豆的光,将围坐在中央石桌旁三人的身影,拉得细长而模糊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、仿佛心事重重的暗影。 云瑾坐在石桌一侧,换下了那身破损的水靠,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,长发松松挽起,脸上依旧带着大战后的苍白与疲惫,但那双眼睛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澈、沉静,仿佛经历了狂风暴雨洗礼后的深海,表面平静,内里却蕴藏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沉淀。她刚刚结束短暂的调息,试图梳理脑海中庞大的信息碎片,但此刻,心神更多地系于眼前。 冷锋坐在她身侧,同样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劲装,胸腹间的伤口已被重新仔细包扎,内服了上好的丹药,但脸色依旧不佳,气息虚浮,显然离恢复还差得远。他坐姿笔直,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(剑已被收起,但这个动作已成本能),目光如同两柄出鞘半寸的寒刃,冰冷、锐利、一瞬不瞬地,锁定着石桌对面的那个人。那目光中,有审视,有警惕,有杀意暗藏,也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复杂。 石桌对面,玄墨靠坐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椅中。 他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玄色锦袍,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内衫,外罩一件宽松的深灰色软绸长袍,长发未束,随意披散在肩头,愈发衬得那张脸惨白得近乎透明,没有一丝血色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薄瓷。左肩处,厚厚的绷带下,依旧隐隐有不祥的黑灰色透出,那是幽影使骨钉诅咒残留的侵蚀,即便有海月轩最好的医师和丹药,也仅能勉强遏制,无法根除。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、源于灵魂深处的虚弱与疲惫,仿佛那场战斗不仅耗尽了他的力量,也抽走了他大半的生命精气。 但即便如此,当他抬起那双眼睛时,那曾经流转着琥珀色温润光泽、或闪烁着深邃算计光芒的眼眸,此刻却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,以及深处那无法掩盖的、仿佛万年寒冰下涌动的、混杂了刻骨恨意、无边孤寂、以及一丝近乎自毁般的疯狂的暗流。他没有回避冷锋那几乎能刺穿灵魂的目光,只是平静地、甚至带着一丝淡漠地迎视着。 密室内的空气,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只有三人或轻或重、或平稳或虚浮的呼吸声,在寂静中交错。 良久,是玄墨率先打破了沉默。他的声音嘶哑、干涩,如同砂纸摩擦,失去了往日的清越与从容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般的平静。 “这里很安全,是汐月公主能提供的、保密程度最高的地方之一。外面的阵法,足以隔绝绝大多数窥探,包括……某些擅长以血脉或因果追溯的秘术。”他没有看云瑾,也没有看冷锋,目光落在石桌中央那盏散发着微弱热力的暖玉灯上,声音飘忽,“有些话,再不说,恐怕……就没机会说了。或者说,再不说清楚,我们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‘合作’,恐怕会立刻崩解,甚至……刀兵相向。” 他顿了顿,似乎积攒着力气,又像是在斟酌词句,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石桌桌面。 “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关于我的力量,关于我的身份,关于我为何接近你们,关于……我究竟是人,是魔,还是别的什么怪物。”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冰冷而苦涩。 “事到如今,再隐瞒,已无意义。幽影使那条老狗,临死前喊得那么大声,该听见的,不该听见的,恐怕都听见了。与其让你们从各种捕风捉影的流言和敌对的猜测中拼凑出扭曲的‘真相’,不若……由我亲自来说。” 他终于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冷锋,最后,定格在云瑾的脸上。那双空洞的眼眸中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,似是愧疚,似是恳求,又似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。 “云姑娘,冷兄,”他缓缓地、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,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接下来我要说的,是天干国皇室尘封了六十年的绝密,是关于我母亲癸水凝公主死亡的‘真相’,也是关于我——炎天墨,或者说,月无痕与癸水凝之子,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……全部缘由。” 月无痕与癸水凝之子?! 云瑾的瞳孔骤然收缩!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停止了跳动!冷锋按在腰间的手也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光芒! 父亲的名字!母亲的名字!玄墨他……他竟然说自己是父母的孩子?!这怎么可能?!父母留下的记忆碎片中,明明只有她一个孩子!而且时间也对不上!父母封印碎片是三百年前,玄墨今年至多六十余岁!这中间差了…… 仿佛看穿了云瑾心中的惊涛骇浪与瞬间的否定,玄墨摇了摇头,声音更加低沉嘶哑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: 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云姑娘。时间对不上,是吗?因为……我并非在正常情形下‘出生’的。我的‘孕育’与‘诞生’,本身就是一个错误,一个悲剧,一个……延续了三百年的诅咒。” 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仿佛在压抑着汹涌而来的、足以将人淹没的痛苦回忆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那空洞的眼眸中,已然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,但语气,却诡异地变得更加平静,平静得令人心碎。 “一切,要从三百年前,那场封印说起。你的父母,月无痕与月漓,他们是真正的英雄,是道侣,也是志同道合的战友。他们在封印了此地的‘浊气之眼’后,深知此事关系重大,且他们结合所生的后代,身怀太阳真火与至阴血脉,极易引来各方觊觎,也可能因血脉冲突而夭折。为了给孩子一个相对‘正常’的成长环境,也为了应对天干国与阴阳国内部可能存在的复杂局势,他们施展了某种逆天禁术,将当时刚刚在母体中孕育出微弱生命气息的你——云瑾,以一种类似‘时间琥珀’的状态,封印、延缓了生长,藏匿在了某个绝对安全、且能滋养你混沌道体的秘境之中。打算待一切风波平息,或时机成熟时,再将你‘解封’,抚养成人。” 他看向云瑾,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、混合了羡慕、悲哀与一丝了然的神色。 “而你,云瑾,便是他们计划中,那个在‘合适’时机降生、继承他们遗志与力量的孩子。你是光明下的希望,是他们爱的结晶与传承。” “而我……”玄墨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,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,“我……是在那场封印之后,大约两百四十年前,一个意外的产物。” “当年,你父母封印‘浊气之眼’时,并非只有他们两人知晓。天干国皇室,以及癸水州王府,都派出了顶尖的高手暗中护卫、接应。我的母亲,癸水凝,当时便是癸水州王府那一代最出色的公主,天资卓绝,心思纯净,对水系道法的感悟极深。她奉王命,暗中随行,负责接应与警戒。” “封印成功后,你父母离去,安排后续事宜。但母亲出于责任心,以及对那被封印的‘浊气之眼’的好奇与一丝隐忧,独自返回了封印之地,想要做更仔细的检查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 玄墨的声音越来越低,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,充满了痛苦。 “然而……就在她靠近封印核心,也就是那块山河鼎碎片时,异变陡生。不知是当年封印仓促留下的细微破绽,还是那‘浊气之眼’本身残留的狡诈本能,抑或是……有潜伏的影月国余孽暗中捣鬼(我后来调查,更倾向于最后一种),一股极其精纯、隐蔽、且蕴含着强烈诱惑与侵蚀意念的浊气本源,竟穿透了封印的薄弱处,瞬间侵入了毫无防备的母亲体内!” “母亲当时修为虽高,但癸水血脉至阴至柔,对这等至阴浊气的侵蚀,抵抗力反而最弱!加之那浊气本源中蕴含的意念极其诡异,并非单纯的破坏,而是带着一种模拟、融合、孕育的邪恶特性!它没有立刻杀死母亲,而是如同最阴险的寄生虫,潜伏在了她的丹田与血脉深处,不断侵蚀她的神智,扭曲她的灵力,甚至……修改了她的部分生命本源!” 玄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脸色愈发惨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仿佛那可怕的场景正在他眼前重现。 “等我外公(当时的癸水州王)和天干国皇室发现异常,强行将母亲带回时,一切……已经晚了。那股浊气本源已然与母亲的生命、与她的癸水血脉彻底纠缠、融合,难以分割。更可怕的是,那浊气……竟然以母亲的身体为温床,结合她被侵蚀、污染的部分生命本源与癸水血脉,自行孕育出了一个……畸形的、半人半魔的生命胚胎!” “那就是我。”玄墨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眸中,终于无法抑制地,滚落两行冰冷的泪水,划过他惨白的面颊,“一个不该存在的、被浊气污染催生出来的、从孕育之初就背负着原罪的……怪物。” “皇室震怒,视为奇耻大辱,更视为巨大的威胁。他们本想立刻将母亲与我一同‘处理’掉。是外公以整个癸水州的前途命运为赌注,以死相逼,甚至动用了某些上古流传的禁忌契约,才勉强保下了母亲的性命,但条件是——永囚癸水天牢,不得见天日。至于我……这个‘孽种’,本也难逃一死。是当时刚刚登上王位不久、与母亲感情甚笃、且心怀愧疚(他认为是他派母亲执行任务才导致此祸)的现任丙火州王,我的舅舅,炎天正,力排众议,以‘研究魔气、或许能找到克制之法’为名,将我保下,秘密养在丙火州王府深处,以药物和阵法压制我体内的魔性,对外宣称我是他在外历练时收养的孤儿。” “我就这样,在丙火州王府最阴暗、最冰冷的密室里,靠着舅舅暗中送来的丹药和灵力维系,如同见不得光的毒蛇,挣扎着,活了下来。而我那可怜的母亲……在暗无天日的天牢中,被浊气日夜侵蚀,神智日渐昏沉,身体渐渐枯萎,却至死都在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念,抵抗着浊气的控制,保护着腹中这个她或许并不想要、却又无法割舍的……孩子。” 第(1/3)页